第2章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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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张老东听了吴二爷的报告,摇着亮顶脑袋,表示绝不可能,说:“春天扫荡过了,夏天麦子没熟,扫个什么劲!”他接着提出伍仁桥据点没抓伕要车,跑安国的大车回来说城里没增加鬼子,劝吴二爷别听村干部那一套,他说:“他们是无事生非,庸人自扰。”吴二爷根据双方情况,心里下了结论:敌人马上来不了。

  就在当天夜里,他家住的两个骑兵班,悄悄起来牵着马到连部集合。连部设在他的斜对门—张老东家客厅里,吴二爷不放心,跟到张家去看,见全连鞍马齐备,正要出发。张老东站在客厅里,窗户上透出他摇摇晃晃的大影子,像是坐卧不安的样子。吴二爷先干咳一声,表示打个招呼,随即进客厅去。张老东朝他点点头,吴二爷说:“情况准是很紧,看他们快的……”说到“他们”两字,头向院中一摆。

  “打游击嘛!”话音里充满了讽刺和不满,像是故意叫院中同志们听的。吴二爷才要答话,门帘一响,柱子进来了。柱子给张老东扛了十来年长活,跟张老东是叔侄相称的远门当家,他有四十多岁,参加了工会,不大开会也不愿学习,受地主的剥削他懂得,就是不愿正面斗争;对张老东有些惧怕,常想:工人增加工资是上级给订的,我犯不上得罪你,你乍刺,上边就会管教你。

  “大叔!家里的人都起来了,东西也收拾好啦,多会走?”柱子问张老东。

  “二青哩?”他反问了一句。

  “吃罢晚饭就开会去啦!”

  “开会!开会!一年到头光开会。我花钱雇长工,吃着我的饭,干着八路军的活儿,这份冤向哪儿说去。”吴二爷见张老东脸朝他讲话,便说:“这么晚还不回来,二青这孩子,真有些过分。”说完向窗外瞥一眼,看了看院里动静。张老东说:“寿轩!(寿轩是吴二爷的官名)咱们谁也不等,叫你家人去,咱们一块走!”正在这时,骑兵们都出发了,马蹄在大街上咯噔咯噔乱响。老乡们也乱啦,牵驴牛,扛铺盖,背包袱,女人叫,孩子哭,一家人怕失散,嚷嚷着打招呼。张老东又急又怕,大声喊西院的女眷们说:“看你们这股坐折板凳熬干灯的劲,个挨个是痴眉麻搭眼的,都快滚出来。”他回头朝柱子说:“你牵上青骒子,带着驴骡子,驮好被褥,挂好包袱,快快快!”他自己紧了紧腿带,抓起松木拐杖,领头往外走,出门口正碰上吴二爷,两位家长没再说话,就并起肩走。这时队伍已离村很远了,老乡们也大部走完,街上稀稀拉拉的没有几个人。

  出了村,听见炮直响,张老东碰了一下吴二爷的肩膀:“村里人净朝南和西南跑,不知为什么,依我看,桥上没增兵,北边准没事,咱们过河往北去。”吴二爷说了声“可以”,他们便渡河奔杨家庄方向走。炮声从东北方面传来,张老东等高兴自己选对了道路,加快了脚步由杨家庄向西北方向走。约莫走到枣树营,迎面逃难的人流冲过来,人们跑的又急又快,问也问不出个准确情况,他们不得不转回头往南跑。再返回河岸时,找不到渡口了,两位家长只好狼狼狈狈地领头膛过河来。过河后,柱子和牲口都瞧不见了。张老东急于赶上柱子,女眷们偏走不快,他一路骂骂咧咧地不住口,不管怎样着急,他们终于落在所有人的后边。东方天色发白的时候,远处晨雾弥蒙中,瞅见一个矮身形的人,用力往回拉牲口,牲口揪着屁股不动;张老东看着像柱子,冒减了声:“是柱子吗?”

  “是我,大叔!”柱子累的浑身是汗,两手竭力牵引缰绳,嘴里答话,精力却集中在连嘶叫带踢跳的驴骡子身上,顾不上看他们一眼。张老东憋了满肚子火,赶到跟前,朝牲口屁股上用力抽了一手杖,它才老实了。

  “菊花青哩?”

  “两个迎生子,谁也不迈沟,你越往前曳,它越往后揪,……”

  “别说废话!菊花青骡子哪去啦?”

  “刚迈过沟,过来个民兵,嫌它挡道,朝它屁股墩了一枪托,青骡子不是有后惊的毛病吗,夺开缰绳跑啦!”这时柱子才用袖子抹一把汗。

  “你真是块废料。快走!”他把手杖一挥,表示不让柱子再说话。大家无言地走了半里地,张老东说:“寿轩!咱们踏地走吧!后面没人啦,道这么明,敌人来娄,准先碰上我们,咱们要替八路挡灾,就冤死啦。”吴二爷点了点头。

  踏地走了三几里地,碰到一座坟,四周长满了绿油油的青草,青草深处,不知谁在这里挖了一个深深的地窖子,他们都坐在地窖子里。张老东数了数连同他儿媳、侄女带柱子六口人,吴二爷家三口,一共九口人;大伙都累的一步也不愿意走了。张老东的脚上早已打了泡,他想:跑到哪儿也不保险,于是他叫柱子站在地窖外边看情况,索性躺下休息一会儿。这时候天已经大明大亮了,野地里很安静,驴骡子磕哧磕哧啃麦苗的声音,催的张老东打起瞌睡,他的两只大铃铛眼闭上,活像反扣上两只大酒盅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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