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更鸟(五)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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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黄叔最近一次见到陈昀本人,是在江晓碧的告别式上。
  比起初见的年轻气盛,当时的陈昀眼眉低垂,像是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青涩,气质沉稳,进退有度,通红的眼眸噙着泪,却始终没让它流下。
  似乎少了外婆,他就不再允许自己的情感放肆,非得活得比任何人坚强才行。
  上香完,黄叔离开前,特意去慰问了陈昀几句,过程中青年始终绷着身体,语气平稳地回话,看得旁人心里越发难受,倒不如见到他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,还比较让人安心。
  「安慰的话,这几天你应该听很多,我就不囉嗦了。」知道以自己的身分,不方便劝说太多,黄叔最后拍了拍他的肩,说:「我就一句,逝者已矣,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,多保重。」
  长叹口气,他忽地想起每次跟龚曜栩通电话,对方在通话尾声,总是欲言又止,最终在沉默中掛断掉电话的行为,不由一顿,再多加上一句,「就当我多嘴吧,但这世界上还是有个比谁都希望你能过得好的人,我不知道这件事,对你来说还有没有意义……」
  黄叔说着,发现陈昀神色骤变,宛如腐朽的石墙,不慎剥落了粉饰太平的油漆,露出底下的满目疮痍,整个人仓皇不已。
  他心头一软,嗓音极轻极缓地说:「但无论如何,若是你突然孤单无助,能想起有这么一个人在意你,进而努力打起精神,就不枉费你们曾经相处的那些日子了。」
  没有立刻接话,陈昀一直到黄叔转过身,迈步准备离开,才猛然说道:「黄叔你也是。」
  「嗯?」侧首回望,黄叔困惑地问:「我也是什么。」
  为了直视黄叔,陈昀配合他的身高垂下头,眼泪终于失去支撑,从他眼眶滑落,「要多保重。」
  他勾起脣角,笑着也哭着,像是越过大雨,好不容易找到屋簷避雨,稍喘口气的旅人,「你和你身边的人都是,要健健康康的,也要……过得好好的。」
  不管是黄叔还是陈昀,两人话都说得含糊,谁也没说透,但两人都清楚对方口中的另一个人是谁。
  曾经两人谁都不敢提到那个人,以为说起那个名字,只会勾起陈昀支离破碎的回忆。谁也没想到,逃避许久,再说起那个人,会是因为他们对彼此的真心祝福。
  「到了。」
  在导航提示下,黄叔将车停到饭店前的路口,同时将思绪从回忆中抽离,望向身旁不发一语的人。
  听闻江晓碧死讯,龚曜栩虽然面无表情,但明显状态不对,犹如酒意一瞬上头,浸满他的思绪,所有动作都变得笨拙不堪,光是解安全带就扯了三次才成功。
  这样真的没问题吗?
  黄叔不放心,想要送他进饭店,正要把车子开过去,就被龚曜栩按住肩膀,强硬拒绝陪伴,「现在也晚了,黄叔你不用载我过去,早点回家吧。」
  「但是……」见龚曜栩一脸坚决,黄叔拿拿他没办法,只能在他推开车门前喊住他。
  「怎么了?」脸色苍白,龚曜栩侧首,目光分明是对向黄叔,却无法对焦,犹如断了线的风箏,飘飘荡荡,没有目的地。
  见状,黄叔静默许久,突然问:「你这次回国要待多久?」
  「为了专心托展国内业务,国外的工作我大半转交合伙人了,没意外的话,除了必要的出差,我会在这里长住。」
  「这样呀。」眼眸轻转,黄叔面对装潢大气别緻的饭店大门,不必入住,就能想见其舒适度,他却轻轻摇头,说:「既然决定了,我还是那句话,饭店虽然方便,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回家住。」
  闻言,龚曜栩眉头一皱,正要反驳,就听他说:「无论是哪个家都可以,只要你认为那个人或那个地方是让你想停留的地方就好。」
  紧握方向盘,黄叔望着窗外来来去去的车辆与行人,或往左或向右,一个个奔往不同的终点,才相遇便是分离,浑然不觉缘分的流逝。
  那样日常,也那样不平凡。
  哑着声,他在记忆中挖出当年陈昀的模样,从语气到嗓音,尝试着模仿:「龚曜栩,你要过得好好的。」
  迟了那么多年,龚曜栩来不及收到的,不仅是痛苦的现实,还有那声轻声的祝福。
  那些他错过的人事物,在光阴中沉淀发酵,即便仅仅浅品一口,也是难辨酸甜苦辣的复杂滋味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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